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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招棋学会1个围棋概念(1) ——余味 | 公孙青阳系列连载

 

中国围棋,从来就不乏天才。

你可能沉醉罗洗河的鬼斧神工,你可能称道范廷钰的不动如山,你可能惊叹芈昱廷的暴躁杀力。当然,你更可能为柯洁大帝的年少轻狂击缶称庆。

但如果要品评近代中国围棋天才的头把交椅,笔者将毫不犹豫投给马晓春一票。

今日05后这批学棋少年,大多甚至不再知晓马晓春之名,这令笔者不由黯叹竞技世界里胜败和时间无可阻逆的洪流之力。但总有与笔者年岁相仿的人,还记得那个中国围棋最黑暗的年代,有那样一位棋手,用自己惊艳不可方物的棋才独自肩挑中国围棋的大梁,走在世界棋战的第一线。后来,常昊接过了他的班;再后来,古力又接过了常昊的班;一代代天纵奇才正是这样抗击着似乎不可战胜的韩流,才支撑着中国围棋步步走到今天。后话不提,走在时代第一位的总是最无畏的勇士——他们或许无法得享最终的胜利果实,却绝不理应被时代和后辈忘记。

马晓春是位不幸的棋手吗?或许罢。喷薄泉涌的智慧和灵动飘逸的棋路,让其早早顶上了天才国手的光环。可命运的玩笑使他在棋盘上迷失了那么几天,让马晓春与民族英雄擦肩而过。同样年轻的聂卫平先一步挺身而出,于中日擂台斩霓虹国全团大神与马下,自此站上中国围棋的顶峰,或者说——站上中国公众心目中的顶峰。当时的人们总是津津乐道“聂马双雄”,可若真要排个座次,相信答案不言自明。

天才的马晓春一定是个高傲的人,高傲的人绝不会被一时得失击倒。国内棋战攻城略地的同时,马晓春终于在第6届东洋证券杯的决赛中3-1力克聂卫平,站上了世界围棋的最高点。今天的我们,还有几人记得,那是中国围棋的第一座世界冠军奖杯呢?

同年,一朝掀翻聂棋圣大山的马晓春风华正茂,旋即干净利落地击落日本六超之一的小林光一;一年连夺两顶世界大赛桂冠,风头一时无两。聂卫平在世界棋战中的疲软乏力瞬间被公众抛诸脑后,人们开始纷纷歌颂马小飞的才能与功绩,似乎马的盛世已经到来。各大棋战罕逢敌手的马晓春本人,估计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历史是一台戏剧。马晓春时代的帘幕将将要拉开之时,次年的东洋证券杯决赛,一位来自韩国的弱冠少年面无表情地坐到他的面前。当时的马晓春永远不会料到,正是眼前这位看上去呆若木鸡的小朋友,亲手将自己还未彻底推开的称霸之门轻轻合上了。

熟知那段岁月的读者们都已知道,那位少年,叫李昌镐。

马晓春1比3输掉了那次决赛,并从此以后再未获得过任何一次世界冠军。李昌镐成为另一座大山横亘在马晓春面前,似乎让后者自此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笔者本章想聊的,正是这次五番决战首局中的一着棋。笔者以为,或许正是这着棋,击溃了马晓春战无不胜的信心,让他在李昌镐面前失了一分底气,从此再无争胜之决心。这样的说法或许片面和极端,可胜负世界的天平,不正是在这般点滴细节中悄悄倾斜的吗?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便只好留与后人分说了。

 

是的,就是这着棋。它看上去平淡无奇。

它甚至不仅是平淡无奇,因为当时观战的几乎所有人——上至顶尖国手,下至广大棋迷——都被实况直播中缓慢落下的怪异落子惊得目瞪口呆。大家心里都默默地问:这,就是世界冠军的棋?

让我们回到落子之前的局面,

 

棋盘上各个局部熟悉而又陌生的古老定式让笔者一阵恍惚,那些都是笔者这代围棋人自幼耳熟能详的变化。今日的暴力围棋或者说计算围棋,将一个个经典定型推翻又重建,令笔者在欢欣围棋发展之迅速的同时,也在内心深处增了一分难以言状的失落或落寞。

闲话莫谈,回归正题。

这是五番大战的第一局。对阵双方棋风迥异,之前少有在大胜负中交手,故而在本局中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稳扎稳打的观望战术。棋至中盘,双方都未弈出明显问题手,棋盘各处边角基本划定,棋局呈漫长的胶着态势。

让笔者为读者们做一个简单粗略的形势判断:

 

如上图,黑白双方争相出头,中腹的空旷地带自然成为无可争议的盐碱地,双方都鲜有经营兴趣;上方黑白两块棋各具基本眼位但均未完全活净,因此暂不点目。从目前确定的地盘来看,黑约51目,白约45目——虽然现在轮白着子,但考虑到黑在左右两侧若隐若无的些许潜力,黑棋似乎完全可以一战。顺带一提,当年采用的小贴目赛制,无疑为黑棋更添一份筹码。

难题抛给了李昌镐——白要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来缩小双方目数上的差距呢?有兴趣的读者请回到基本图,暂缓览阅之后的分析图,用1分钟的时间,思考出自己的答案。

白棋把子落向上方,是具有一定棋力棋手们的共同感觉,因为这里是整个盘上唯一的黑白双方都不安定之处;这样的地方,在围棋中往往被称为“急所”。谁先于此局部获得安定,便可以高枕无忧地瞄着对手的弱点,进行酣畅淋漓地搜刮和攻击。

可是,包括当时观战的国手在内,大家都以为白棋会这样下:

 

你看,白棋扳粘是眼见的先手便宜。通过这个交换,白方先手将上方孤棋彻底安定并抢得宝贵先手,A、B、C、D、E、F各处大场,哪里去不得?如此,本局胜负将要取决于双方之后对于各处大场的判断,以及官子阶段的收束比拼。

请读者们再回到李昌镐的这一手:

 

咦?白棋放弃了先手做活,反倒莫名其妙落了后手?

虽在白方落子之前绝难想到,可观战的高手在李昌镐给出答卷后,迅速发现了此着秒味。之前坚定站在黑棋马晓春这边的棋手们忽然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黑棋上方这块棋,已经做不活了。

是的,哪怕黑棋不脱先,跟着白方在此局部行棋,黑棋也已经做不活了。

将两个图进行简单的对比,便可轻而易举地发现其中玄机。

 

想要做活的黑方,最好的办法也只能如上图一样单并了。可白棋局部已经净活,便从此再不可能进行A和B的先手交换。而少此交换,黑局部的眼位已经不全;将来若被封锁,白简单从B位点入,黑局部已经成为死型。

这一点点的差别,看上去微不足道,其实举重若轻。想必大家都知道“后顾之忧”的含义。

黑如果局部净活,便可在其他任何地方想一切之不能想,为一切之不敢为;但局部是死型,意味着黑棋终此一局,在其余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做尝试时,都要对上方黑龙的安危时刻保持警惕。哪怕在棋盘左侧官子的收束中白悄悄在中央多出一子,黑也要立时精神紧绷,生怕对手藏了阴谋诡计,想要驱虎吞狼。这样举步维艰、草木皆兵的情景,相信逃过大龙的棋迷一定能感同身受;这种如坐针毡的痛苦经历,相信没有人愿意再体会。

这就是这平淡的棋着,背后的含义。

当然,两位天才少年绝不会因白的一时巧计而握手言和。

马晓春素以棋风灵动飘逸著称,换句话讲——快。面对李昌镐不徐不急的缓攻,马晓春用自己快到极致的剑给出了答案,快与慢在这方棋枰上进行了经久的对决。

 

比如这样脱先,抢占左侧超大官子。

 

比如这样脱先,抢占下方巨额利益。

可李昌镐的棋,就如同基本图中看上去那样,永远如此淡定和悠然。

 

比如让性急的棋迷快要骂出声来的白1慢慢地飞。

 

比如已经让性急的棋迷彻底丧失了理智的白1——再一手慢慢地飞。

一方其疾如风,另一方其徐如林。可棋下着下着,就变成下图这般,

 

没有任何白刃相见,对局双方也未见任何怪招恶手。然而,当似乎如愿抢得一切的马晓春再一次判断形势时,却忽然发现:黑不够了。

不是一个身位的差距,是似乎盘面都不能领先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观看直播的心急如焚的我们,在此时已经知道:这盘棋大势已去。因为冷静下来分析,相较于基本图,黑白双方增加的棋子是这些,

 

当我们把这些棋子用特殊的符号标注出来,孰失孰得便一目了然。因整条大龙不活,黑棋被迫走出了无数手单纯逃孤而无任何实际价值的单官;反观白棋,每手不紧不慢的进攻,都为自己获得了或多或少的利益——比如破掉黑上方的一切目数,比如大大扩大了白左上角的幅员,比如慢慢进入了黑本有发展潜力的左右两侧——此消彼长,胜负自然已见分晓。

若要用一个更为明确的图来衡量双方行棋之所得,则如下图:

 

黑白双方所获利益的差距,更加一目了然。

最终,惊悉局势已难以取胜的马晓春选择了悲壮的终局方式——玉碎般倔强地大龙愤死,壮烈牺牲。

虽然在随后的第二局中,马晓春顽强地搬回一分,可李昌镐似乎自此看破了其灵动棋风的弱点,之后再未给马晓春任何机会,以3比1结束了这场胜负。以笔者的眼光看来,或许正是基本图中白棋的这一立,击溃了马晓春的快速围棋,将胜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要用一个围棋术语来形容这着棋,那么一定是——余味。

围棋中所谓的余味,大抵是指在局部不把所有变化走干净,为未来的各种战斗留下变化的空间。正如李昌镐的这一手,为了今后局面的其他可能,宁愿放弃先手之利。这绝非是单纯地追寻朦胧之美,而是尽一切可能使己方在未来的各种战斗中处于尽量有利的位置。经过科班训练的棋手们一定耳熟能详的围棋谚语“扭十字,长一方,臭棋乱打将”,也恰好体现出余味在最简单的局部中也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为什么扭十字不打将呢?因为无论从哪边打,都不可能直接吃掉对方。而一旦选择了某个打吃,便从此失去了从另外一个方向打吃的可能。战斗刚刚开始,谁也无从得知未来的战斗会是怎样——因一时开心便选择贸然打吃,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而长一方则大不相同——既然不知道哪边打吃对己方帮助更大,那么暂且将之保留下来,转而处理自身被断开的棋子。待自身安定,转寻进攻机会之时,就会惊讶地发现:敌方的防守变得顾此失彼。因为没有贸然选择任何一个方向的打吃,对方便必须对每个方向的打吃都进行有针对性的防守,而这在交替落子的围棋中显然难以实现。

发现了吗?余味的意义,在于给自己留下各种各样的便宜可能,在于为对方留下各种各样的破绽和漏洞。重锤悬而不落时反而最具威慑力,余味也是同样的道理。当然,如果已经看清关键变化,能够一举将对手尽数歼灭,那自然不需余味派上用场。可正所谓棋逢对手——顽强的对手和顽强的你,哪个会这般容易地被一个变化彻底击溃呢?僵持不下之时,余味便成了此际的最佳选择。

余味是一个相对高级的围棋概念:初学者往往难觅门径,得窥门道者却始终乐此不疲。当一名棋手还没有实力掌握局部各种变化时,余味便如镜中水月,成为空谈。初学者不讲余味,是因为能够下出局部某个完整变化已是难能可贵;可每一位围棋高手在成长的过程中,都定会于某日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大开大合的耿直进攻,常常总是无功而返;为自己留下一点活动空间,往往反而效果更佳。在笔者心目中,能否在对局中理解和熟练运用余味是衡量一名棋手真实棋力的重要指标,也是战斗未始时便可预知最终结果的不二罗盘。余味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

余味当然绝不仅仅局限于盘内纷争,生活中的余味比比皆是。更加抽象化的余味,代表的是一种牺牲,一种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的抉择。今天功利的世界之所以满目火花四溅,便是因为人们渐渐失去了对于余味的认识。

眼见利益,谁人不想据为己有?可当人类的眼睛被闪耀的光芒迷失,又有几人能保持清醒头脑?当我们嚷嚷着“吃亏不是福”,便是在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间决然选择了前者,殊不知二者的真实价值绝非肉眼看上去那么简单和单纯。喧嚣浮躁的世界里,棋手之所以始终被公认为品性贤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余味,习惯了在任何事物面前为彼此留下一丝余地和空间。余味不光在棋盘内高深莫测,在生活中同样不易被人理解;可在这功利的时代浪潮中仍能独善其身的余味,才更是难能可贵。时间的长河中,最终名留青史的,有几个急功近利之人?理解余味之玄妙,方得冲凝之乐趣。

最后,笔者想聊聊尘埃落定的人机大战。

横空出世碾压世界各顶尖棋手的AlphaGo,用生硬到不讲道理的围棋招法,似乎彻底摧毁了余味这个概念,因为它总是习惯将每个局部的任何变化全部走得干干净净。事实上,这绝非因为AI无端拒绝余味的美感或意义,而正因余味才是围棋如此复杂和有趣之根本。留下太多余味,意味着留下更多的呈几何数字增长的变化量——这对于容量有限的1024核谷歌AI来说,实在不堪重负。笔者以为,人类棋手想要在漫长的未来抗衡每天都在成长的AI,就一定要在余味上更下苦工。人脑之所以优于电脑,就在于脑容量绝非简单的串行数字可以衡量——人类棋手在复杂局面下对于余味的精准把握,一定有今天的认知科学尚无法解释的脑电过程。受摩尔效应限制而停滞不前的串行CPU已无法支撑AI再飞速拓展其纵向计算量了;人类棋手的希望,不正在于此吗?

余味就是这样。因为难,才好玩。

你愿意放弃下一秒的快感和利益,尝试体会一下余味的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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