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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围棋从业者境况堪忧 北京上海仅是个例
  • 来源:【新浪体育
  • 作者:微博 我有话说
  • 发布日期:2018-5-9

视围棋为生命的人都是“棋手”

新浪体育讯 我第一次真正地接触围棋,是在五岁那年。

某个周日,父亲反常地起个大早,如会见他国元首般仔细捯饬一番,才面带红光扬长而去。听阿姨不经意提起棋院的我,趁大人们一溜神儿的功夫便夺门而出,凭着今日再也找不回来的方向感,竟一路飞奔至棋院门口。

那是我一生中再未遇见的壮观和震撼。平日沸反盈天的棋馆,在那天针落有声。平日逢人便要拉三两家常的棋圈叔伯噤若寒蝉,往昔一双贼眼转个不停的宰羊高手们也失了踪迹。所有人都围在一张大棋桌旁,里圈的幸运儿们如旧时私塾先生授课般正襟危坐不敢有些许动作,而大多数的围观者生怕落了一字似地齐齐踮高了脚尖。

后来与我相熟的棋院茶倌儿见我入馆,三两下拨开人群后不知从何处变来一把瘦小折凳,将我安置于人群最前端,并低声嘱咐:“娃娃赶紧来坐,听仔细些。这可是参加过国家大赛的棋手!”

我抬头望向棋桌前的那人。先生用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后,便不再理会,继续慢条斯理地拆解着盘上的棋局。我再也记不起当时究竟学到了何种招式,却始终记得晨曦从破烂的竹窗缝隙中穿过,撒在那位先生泛白的前襟上。先生脸上极力遮掩却终于流露出的自负与倨傲,加上阳光和四周棋迷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殷勤和热切,便是我对棋手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棋手,是我最尊敬的职业。

业余棋手孙宜国对围棋的热爱是很多职业棋手的榜样

那天之后,我便开始正式学围棋了。入了行当,拜了师傅,受了教训,棋力自是噌噌见长。当初在棋馆睥睨众人的那位棋手,也终于在十岁那年败在了我手下。当我在棋局结束后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向他提起昔日盛况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告诉我:“那不是架子,也不是傲慢,那只是对围棋应该有的态度。棋手的对手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从那时起,先生不再是我在围棋世界中的长辈,而成为一个在以后的日子里无数次遇到的对手,一个不论输赢多少次,下一次总会以更强的气场坐在我面前的可敬的对手。

当然,我所在的城市毕竟小而狭隘,围城里能称得上棋手的人毕竟屈指可数。在后来的几年里,我外出参加了更多的比赛,认识了更多的棋手。他们有的凌厉,有的谦和,有的得意,有的隐忍,有的威名著著,有的年少轻狂,有的大刀阔斧,有的老谋深算,有的赢棋时不卑不亢慢拆局,有的败阵后恼羞成怒掀棋盘。可无论是何种棋手,我都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共同的东西——那是对围棋最真实的热爱。

这热爱可以是赛前整理衣着拭盘鞠躬的一丝不苟,可以是不论何等优势局面也绝不轻易落子的深思熟虑,也可以是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只求一败的仗剑天涯,甚至可以是那些似乎少不更事的孩童在如厕时习惯成自然顺手捎上的一本死活题集。当围棋成为棋手生命中的一部分,它便从单纯的兴趣,变成了一些其他的,更沉重的东西。

再后来,我放弃了走职业的路子,转而进入当地最好的中学,自此不再跟围棋有什么交集。在遇到学业的挫折时,我无数次地幻想:若是当日咬牙狠心选择了另外一条人生大路,今日之我会是何样。可慢慢地,我渐渐释然,因为我开始明白:成为棋手比我当初所想困难太多。我当时的退缩,只能说明我并没有成为棋手的资格。时至今日,哪怕在自己的围棋专栏介绍里,我也再不敢加上“棋手”二字;因为在我心中,“棋手”二字,是对那些经历了无尽苦难,并最终涅槃重生的围棋人的最好褒奖。

“棋手”至令人尊敬的职业

可是,今天的棋界变了。

前些天,我在新浪发了一篇有关业余棋手收入的文章,引起了剧烈的反响。大量的棋迷留言说:“业余棋手就该老老实实上班,挣奖金难道不是职业棋手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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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要是因为我和大家对“业余棋手”定义的截然不同。网友说的“业余棋手”是把围棋当作爱好的,有正式工作的人们。而我一贯认为的业余棋手则是,虽然只有业余段位,但依然把围棋当作生命的人们。

在我心目中,业余棋手不过是在那场或许根本并没有那么重要的战斗中稍稍晃了个神,被另外一些或许更努力、或许并没有的幸运儿抢了先。或许,我心目中的“业余棋手”,用“业余围棋从业者”这样冷冰冰的专业词语来形容更为贴切,但这从未减弱半分我对“棋手”这一职业的崇敬和向往。

没了职业的光环,人们便不能靠围棋谋生了吗?“业余棋手”我的理解重点在于“棋手”二字。棋手不应该是那些将围棋作为谋生手段、作为职业、作为生命的人吗?将围棋作为爱好的我们,应该叫棋迷更为贴切。

我从未觉得职业业余之分是棋界不可逾越的鸿沟,用每年一次的独木桥机会去掂量所有棋手的人生价值,显然太过片面和武断。今天棋界的发展趋势无疑也证实了这一点,许多业余棋手依靠自己的实力和努力,也可以过得不比职业棋手差;至于各自在围棋界的贡献,则更难以线性比较。如果一位业余棋手怀揣对围棋最真挚的热爱,夜以继日勤加练习,终于走到了整个业余棋手最顶尖的1%的行列,那么他希望用自己在围棋上的造诣换一口饭吃,有何不可呢?可是今天,这碗饭,中国围棋给的起吗?

今天棋界的问题,从来就不在于棋手靠奖金吃饭。真正的问题是,总是只有那么几位棋手能靠奖金吃饭——业余棋界如此,职业棋界同样不例外。中国人特别是掌权者总是太习惯以点带面,他们看到“时越获世界冠军收入超百万”就以为所有职业棋手酒池肉林,看到“王琛横扫两冠月入超20万”就以为所有业余棋手丰衣足食。我不知道中国的围棋人口确为几何,之前相关专家所做的“2670万”的研究成果显然和实际情况相去甚远;但不论怎么计算,100万的围棋人口总是不能再少了吧?用2014年的业余比赛收支作为衡量标准,只有约0.0032%(32/1000000)的业余棋手能够真正靠比赛奖金勉强度日,这个比例,是不是太过耸人听闻了一点?一位矢志棋道的普通棋手,究竟要付出多少,才能走到整个行业的0.0032%,才能靠自己的棋艺混一口堂堂正正的饭吃?

话题回到业余棋界,近日有好多热心网民特意向我提及了今日上海业余围棋之盛况,并用江湖盛传的“216万”的神秘传说婉转地向我指出:业余棋手的生活质量,并不像我文章数据所述那样不堪。

业余天王 王琛也曾表示渴望一份稳定的工作

在这里,我想再一次重申我一贯秉持的观点:四大天王收入的确高,但这绝不能代表整个业余棋界中最普遍业余棋手的生活状态;上海棋界欣欣向荣,但这也不可能代表中国业余围棋最真实的发展现状。

我从未否认上海围棋之繁荣。相反的是,我与几乎所有人一样,万分羡慕上海有胡煜清和刘轶一两位老师。正是他们二位站了出来,将当地业余棋界的力量逐一整合,并用数年艰辛换今日繁貌,从根本上提高了上海顶尖业余棋手们的生活水平。可悲的是,今天的中国就是这样——上海棋界的实力突飞猛进,骂街声也从不知何处围了上来——今天网络论坛里对业余棋手收入高于职业棋手的争议和质疑,大多都落向了这里。

我从不主张仇富。就如同我坚决反对那些谴责“四大天王”割据了业余棋界有限资源的人一样,我同样坚决地反对那些认为上海业余棋手收入过高的人。人家棋手不偷不抢、正正当当地下比赛带学生,挣的都是踏踏实实的血汗钱,凭什么要被那些红眼的人质疑?相反的,我始终万分感激那些将目光放在切切实实提高棋手生活水平的前辈们,他们是整个中国围棋的英雄。

可为太多人忽略掉的问题是:上海,从来就不能代表中国业余围棋的全部。汇聚顶尖业余高手的上海围棋欣欣向荣,那些没有那么发达的地区呢?那些没有胡煜清、没有刘轶一、没有顶尖高手、没有集中资源的地方呢?有耐心读到这里的朋友,你们见过那些地方的业余棋手是怎么生活的吗?

我见过。

我见过当地第一人拿着每月三千块的薪水,在每日仅有的些许闲暇时分无条件帮老板下网棋,偶尔输掉还被骂的狗血淋头;

我见过早年横闯江湖的大神前辈挤在六人合住的上下铺群租房,并用破旧到不忍直视的“当年比赛所获奖品”的一副云子,给予我最盛情的招待;

我见过全市前十高手挤在体育中心最狭小的器械储藏室里,开心地下着二十块彩头的内部循环,并津津有味地品着从楼下大爷那里顺来的“高级龙井”;

我见过全国知名的前辈老棋手,被泼妇般的家长用肆无忌惮的唾沫溅满老式镜架的镜框,脸上依然要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我见过曾经叱咤在晚报杯上万夫莫敌的业余6段,每天汲着破旧拖鞋出没在本就没有多少新人前来的小棋社,并用口袋里叮当作响的仅剩身价不断盘算着今日的收入和自己的未来;

我见过太多和媒体报道的棋圈截然不同的风景,那些不亲身经历绝不会相信的辉煌过后的惨淡人生,那些我们这些长期滞留在北京上海的围棋人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目睹的血淋淋的现实。

上面提到的每一位都没有职业段位那本灿烂的证书,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业余棋手”。可他们一辈子都在围棋圈摸爬滚打,他们用一大半人生的光阴为中国围棋写下一段又一段的动人故事——围棋,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职业。

而这唯一职业能给与他们的回报,真的就只能有这些吗?

他们,是我看到的一个个活生生人,也是本文唯一的主题。